昨晚闲来无事,又从书橱里拿出保存了十多年的老相册。这本相册是我的人生履历,记录着我的成长过程。我坐在地板上翻看着一张张泛黄的照片,心绪一下回到了童年。正当我看得起劲的时候,电话突然响了,我赶紧站起来去接电话,慌乱中相册掉到了地上。挂断电话,我蹲下身子开始捡照片,突然,一个熟悉的面孔出现在我眼前,当时我被惊了一下,阿!怎么会是他!
照片上这个穿着黑色外套,脖子上搭一条小花格围巾的帅气男孩叫福泉(乳名)。我和他是在86年的秋天认识的,我那年10岁上五年级。我记得很清楚,那天中午放学回家,一进院门,我就听见屋里有说有笑的。我以为又是亲戚来看姥姥了,也没去猜想来的人是谁。可当我进到屋里时,却发现除了姥姥和前院二舅家的三嫂之外,还有两个说东北话的陌生人。我一进屋,姥姥就把我拉到她身边,让我喊那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姐姐,那个女人答应着赶紧从桌子上的帆布包里抓出一把花糖(用彩纸包的糖块),她蹲下身子把糖装进我衣服荷包(衣兜)里。她站起来摸着我的马尾辫说:“燕子,你几岁了,”十岁,我回答说。她接着说:“奥,比我小女儿还小两岁。”她回头对我姥姥说:“奶奶,燕子很有明星气质,一定要好好培养她,咱县城里有舞蹈和声乐辅导班吗?应该让燕子去报个班,这不会影响她的学业,周末上一天,也可以假期期间上课。这对燕子将来有好处。”姥姥叹了口气说:“唉!咱庄户人家的孩子哪能跟城里的孩子比啊!燕子这孩子确实挺讨人喜欢的,燕子学习很好在学校老师对她特别的关心。你说这报啥班我也不懂,我只能让孩子冻不着饿不着的。以前我也怕耽误孩子,让她和他弟弟回她爸妈那儿,在县城上学总比在咱乡下强,可两个孩子说什么也不肯走,说要和我作伴。从小在我身边长起来的,孩子不愿意离开我,说着姥姥回过头去擦起了眼睛。”她听到这儿,赶紧把话题差开了。她转身对身边的那个男孩说:“福泉,这是你小姨,赶紧喊小姨”我听了觉得很别扭,脸一下就红了。福泉看上去比我大十多岁,他的眉毛很浓,虽然是单眼皮,但是眼睛很大很有神,笑起来左脸上会出现一个不深不浅不大不小的酒窝。他的牙齿很白也很整齐,他的五官长得非常好。现在看来,当时他的身高有一米七三左右,当时他在我眼里就是个小巨人。福泉可能觉得无论从年龄还是身高方面我们悬殊太大了,他不好意思喊我小姨,咧着嘴冲我直笑。姥姥擦着红红地眼睛笑着说:“这个小姨可是真小,她还是个孩子别喊了,等她长大懂事了你再喊”姥姥替福泉打着圆场。
他们走后,姥姥告诉我,这个姐姐就是我二老爷家大舅的闺女,以前听姥姥说起过。大舅就这一个闺女,因大舅妈死的早,这个姐姐早早得就嫁人了,出嫁后不久,就跟着大她八岁的男人闯关东去了,后来在黑龙江省的某个市安了家。他们这次回来是为了缓解福泉的心理压力。因在他们来的半个月前的一天,福泉和他的同事一早(也是他的邻居)向往常一样去上班,他们三个人都是煤矿的技工,到了单位,他们急忙换上衣服准备下井,这时,领导有事把福泉喊住了,那两个人只好先下井。可那两个人刚离开地面大约有五、六分钟,悲剧发生了。他们坐的缆车上的缆绳突然断了,那两个人慌不择路的赶紧往下跳,更惨的一幕随即而来,这一跳,让他们尸首分离,现场惨不忍睹。自出事之后,福泉好像受了刺激,整天一个人傻愣愣得坐着,家里人怕他出意外,才不远千里的带他回到老家。
大约过了两个月,福泉才从噩梦中醒来,精神和心情看起来恢复的都不错,他也开始主动和别人打招呼、聊天了。当他妈妈提出来要回去的时候,福泉却说他不走了,要留在老家。这样的回答太突然了,让他妈妈一时不知该怎么办。三天后,他妈妈无奈的走了。
他妈妈走后,福泉经常去我家找我和弟弟玩儿,别看他大我十一岁,大弟弟十三岁,和我们在一起,他就像个大娃娃,经常逗我们开心。有一次,我们仨在玩儿游戏时,他得罪我了,我让他喊我小姨,看着我信誓旦旦的样子,笑的他一屁股坐在了地上,他说:“我不能喊你小姨,我得喊你大辈儿姨。”从那以后,大辈儿姨就成了我的另一个名字。
转眼间一年过去了,我就要读初中了,因我们那时不以你考试的成绩分学校,而是以一条大水渠为分界线,水渠以东的上县城里的中学,水渠以西的上镇里的中学。姥姥家在水渠以西,我别无选择的上了镇中学。镇中学离我们村有两公里的路程。我到现在还记得,那是中学开课的第二天的中午,放学后为了早点儿回家,我和同学从村子南面的那条小路上往回赶。我和同学一边走一边谈论着班里的事情,忽然身后传来了自行车的车铃声,我和同学赶紧往路边儿上躲——给自行车让路。这时,自行车突然停住了,我抬头一看,啊!原来是福泉,我高兴的喊了一声,我问他,福泉你去哪儿了,他说:“前天我妈来了封信,今天我去城里给她寄信了”我说:“哦!难怪这两天没去我家呢!原来是在家写信啊!写的什么呀,需要两天的时间才写完,你不会写的字可以问我嘛,不至于查字典写两天啊!”说完我和同学都哈哈地笑起来,他一听,我在开他的玩笑,做了一个用自行车想轧我的动作,我和同学笑着跑了。一路上我和同学有说有笑,福泉推着自行车在后面远远的跟着,进村后,同学都陆续的回家了。因姥姥家在村子的最西边,从进村到姥姥家还有一里多路,最后只剩下我一个人了,这时,福泉喊了一声“大辈儿姨”,我回头不解的问,福泉,你咋不赶紧回家呀!当他走到我身边时,我才看清楚,他的眼睛红红的。福泉,你怎么了?我说,他擦了擦眼睛笑着说:“大辈儿姨,你和我妹妹长的太像了,”说着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来一个信封,接着从信封里取出一张五寸的彩色照片,当我第一眼看到照片上的女孩时,我愣了一下,天哪,我俩长的还真像。我说:“福泉,你是不是想家了,”他点了点头。当时,我不知道该怎样安慰他。我一直盯着照片,我也不知看了多长时间,只听福泉说:“大辈儿姨,我送你回家吧!”我爬上他的自行车。他骑车很快,因是土路,车子就像按了弹簧似的一蹦一跳的。我坐在后面吓的使劲抓着他的衣服,他笑着说:“以前,我经常骑车带着我妹妹出去玩儿,我妹妹也愿意坐我的车子。我刚学会骑车时,她缠着我非要我带她,我怕摔着她就不同意,最后拗不过她,就同意了。结果不出我所料,没骑多远我们就摔了跟头。当时,我顾不上自个儿哪儿疼了,抱着妹妹就往家跑。到家后,我妈把我批了一通,我妹妹一边抹眼泪还一边给我讲请(说好话)。。。。。。。”我说:“你妈有没有打你啊!”他回头看了看我托着长音神气儿的说:“没有,我妈从来不打我们,总是给我们讲道理。”这时我的脑子像演电影一样想象着福泉被批的场景。哎哎,大辈儿姨到家了快下车啊!哦!我愣了一下,赶紧往下跳,可能跳的太急了,脚刚一着地,疼的我哎呀了一声。看着我那可怜像,福泉笑着说:“大辈儿姨,你在这儿等着,我回家喊人来抬你。”说着,他把车子支在大门口(老家的房子外围有用砖砌成的院墙,与院墙连接的门叫大门)就往院子里跑,我一瘸一拐的跟在他后面,一边跑一边嚷嚷。姥姥听见我的喊声赶紧出来了,姥姥笑着说:“你俩,别闹了,多亏咱这儿没山。(意思是如果有山我们俩的喊声能把狼给招来)。”福泉在前面走,姥姥扶着我慢慢得往屋里挪。姥姥,你看我照的照片好看吧!说着我从口袋里掏出福泉妹妹的照片递给姥姥,姥姥看了看说:“好看是好看,你啥时候照的,咋没给我说一声,花了多少钱。。。。。。”啊!我一听坏了露馅儿了,因以前不管做什么事,我都要给姥姥说一声。尤其是动用姥姥的“小金库”时,那更得好好得向姥姥申请一番。我赶紧说:“姥姥,你好好看看是我吗?”姥姥坚决的说:“这不是你是谁啊!”为了澄清自己,我赶紧说:“这是福泉他妹妹”,姥姥又拿着照片仔细端详了一番说:“你俩长的还真像,”我说:“这是前天福泉他妈刚给他寄来的,”姥姥故意放慢了脚步,见福泉进了屋,姥姥才压低了声音对我说:“唉!福泉想家了,现在就他和他老爷(外公)两个人,他老爷也不给孩子啦啦(谈心),福泉是个好孩子啊!自从他来了,他老爷穿的也干净了,模样(气色)也好了,他老爷经常在我们跟前(面前)夸他,别看这孩子整天乐呵呵的,其实他心里苦着呢!谁不想在自己的爹妈跟前啊,可回去心里又接受不了以前发生的那件事,他还是煤矿的正式工呢!他留在这儿是没办法的办法啊!以后你和永华(弟弟的乳名)多和他啦啦,我看他也挺喜欢你们的,他也愿意到咱家来。等你爸回来了,我给你爸说说,看看能不能从他单位上给福泉找个活干。虽说心里一时忘不了那些个事儿,可二十来岁的大小伙子,哪能整天这样儿逛(无所事事)啊!说不准有个事忙活着,他心里还好受些……..。”进屋后,姥姥说:“福泉,我刚从你老爷家回来,你老爷去你小姨家了(他二老爷家的闺女),晌午(中午)饭你就在这儿吃,我已经做好了,你和燕子(我的乳名)去盛饭。”说完姥姥去了里屋。
后来,经父亲介绍,福泉去了一个离县城二十多公里的乡镇。在短短一年的时间里,他通过自己的努力,考上了那个乡镇的办公室秘书。从那以后福泉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了。以前,他一周回一次家,每到周六下午,我和弟弟就像迎接贵宾似的,准时在路口候着。他也习惯了我们这种欢迎方式,为了打发我和弟弟两个“拦路鬼”,他每次回家都要给我们买些零食。
转眼间1988年的春节到了,那是福泉在老家过的第二个春节,也是最后一个春节。在农村过春节很热闹,节日的气氛很浓。我们那有个风俗习惯,大年三十儿这天,一个家族的人,晚辈们下午包完第二天吃的水饺后,都要到这个家族的族长(辈分最大的人)那去守福(守夜)。姥姥就是他们王氏家族的族长,(王氏家族在村里是个大家族,)三十儿那天,中午刚过,福泉和他老爷就来了,姥姥忙活着请主(拿故去老人的牌位),这些牌位是用檀木制作的,每个牌位都有一个精致的木质外包装盒,牌位上除了故人的名字外,上面还刻了一些精美的图案,每年只有到大年三十儿下午才把他们请出来,到初一下午就要把他们送走(收起来)。听姥姥说:她嫁过来时,她的婆婆告诉她,乾隆年间,王氏家族出了一个状元,在朝廷为官,因他为人正直两袖清风,为老百姓办了不少好事,深得百姓的爱戴。他去世后,后人为了纪念他,不惜重金买来檀木,又请来当地最有名的木匠为他和他的祖父们刻了牌位,像这么精致的牌位在当时只有大户人家或着官宦人家才有,一般人家就用烧纸折叠一个简易的牌位上面写上故人的名字。每年姥姥请主时,我都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在她身后,每次拿之前,她都要朝放牌位的那个厨子拜一拜,嘴里还在不停的念叨着什么。这次也不例外,我又跟着姥姥去西屋请主,这时,福泉也好奇地跟了过来,姥姥在打开厨门之前依旧是那些礼数,拜完之后,姥姥从厨子里又拿出那个已褪色的蓝粗布包袱,里面躺着的就是那些先祖的牌位。这时福泉想上前去接,姥姥摇摇头说:“还是我拿吧,这么多年我已习惯了,你们年青人要是请,必须要跪着接。。。。。。”姥姥一边叨念着一边抱着包袱朝正房走去。福泉不解的看了我一眼,意思是想让我给他个答案,我冲他摇了摇头,因为我也不明白其中的意思。
不一会儿整个家族的人都到齐了,老老少少几代加起来近百人,姥姥看到晚辈们都来了,高兴得像个孩子。姥姥虽然已七十多岁了,可打理起活计来,并不逊色于年轻人。她一边擦着牌位上的灰尘一边招呼着晚辈们往桌上端饭菜和水果(祭奠先祖用的)。按姥姥的指示我和福泉、弟弟跟着二舅家的三哥贴对联。三哥分工时,我弟弟抢着拿对联,大哥怕他把对联弄坏了(在农村很忌讳,怕来年不顺。),就对我弟弟说::“你当班长吧,我们贴的时候你看着点儿,别贴歪了。”弟弟一听让他当官儿就爽快的答应了。我们每到一个家门口,怕贴反了,福泉都要拿出对联来看一下上下联。那时候,在农村过年贴反对联的人家也不在少数。为了粘的结实些,三哥站在凳子上拿个扫把先扫一扫门上的灰尘,然后再往上抹浆糊,福泉给大哥当帮手,我负责给福泉拿对联,我们忙得不亦乐呼。弟弟也很负责任的在一旁行使着他的权利,一会儿说往左,一会儿说往右的瞎指挥。三哥贴之前都小声的问福泉有没有贴歪了,高了矮了往左还是往右等等。弟弟发现三哥根本不听他的指挥,气的他直嚷嚷。福泉笑着回头对我弟弟说:“你说之前先想好了,哪边是左,哪边是右,哈哈哈。。。。。”弟弟煞有介事的说:“我是班长,你们都得听我的。”弟弟的话又引起了我们的一阵笑声。那天下午虽然天很冷,风很大。但我们的心里却暖暖的。
春节刚过,家里人就又开始了一年的忙碌——春耕。就在大家期盼着今年有个好收成的时候,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。福泉的老爷因心肌梗塞在正月二十那天上午突然辞世。噩耗传来,整个王氏家族的人都愕然了。我是中午放学后才知道的,当我到福泉家时,院子里已站满了人。我走进正房(北屋,在农村,房子有正房和偏房之分,正房是指坐北朝南的房子,是给老人住的。)看见福泉的老爷睁着眼张着嘴直挺挺得躺在床上。看到这一幕,我的泪一下涌了出来。福泉老爷发病时,只有我二舅家的三嫂在跟前,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向三嫂询问当时的情况,三嫂哽咽着断断续续的像大家讲述着发病时的情景。姥姥看到福泉的老爷眼睛、和嘴都没有闭上,就对着福泉老爷说,大年(福泉老爷的小名)你既然走了,就安心的走吧,别牵挂这个那个的了,孩子掉不到地上(不会有什么闪失),还有我们呢,你就安心的走吧。说着姥姥用手抹了一下福泉老爷的眼睛和嘴,但还是没有合上。姥姥哭着说:“大年,你咋连婶子的话都不听了,你还有什么放不下啊!你走的也不怨,你没受罪,这是你修来的福。你看孩子们这不都在这儿吗,福泉一会儿就回来,你要是心疼孩子,等福泉来了你就把眼和嘴合上,别让孩子看了害怕。。。。。。。”姥姥的这番话又引起了大家的一阵哭声。
下午一点多福泉回来了,大家赶紧上前搀扶他,他跌跌撞撞地走进正房,扑通一下跪在他老爷的床前放声大哭,大家一边劝他一边跟着哭。一会儿村支书进来了,他抱着福泉说:“孩子,你先起来,咱给你老爷换上新衣服,好打发(请)他老人家上路。”这时,三嫂子“啊!天哪”大家都被她的喊声吓了一跳,她哆嗦着说:“你们看我大爷的眼和嘴都合上了。”听她这么一说,大家才又把目光聚集到福泉老爷身上,果然,福泉老爷像睡着一样,很安详得躺在那儿。因福泉的妈妈赶不回来出殡,福泉代替妈妈按老家的风俗把他老爷送到了墓地。
自他老爷去世后,福泉憔悴了很多,精神状态还不如从东北回来时好。大家都看在眼里疼在心上,尤其是姥姥。为了福泉,姥姥还特意召开了一次家族会议,姥姥让福泉到我家住的想法刚一出口,就引起了大家的一致反对。因姥姥毕竟七十多岁了,家里还有我和弟弟就够她忙活的了。大家都开始争着让福泉到自己家里去住,根据每个家庭的实际情况,姥姥锁定了最终人选——二舅家的三嫂,三嫂特别善良,为人很正直,从来不跟人计较得失,是村里出了名的好媳妇,可姥姥还是放心不下福泉,姥姥让我三嫂把永华的小床搬到福泉的屋里,让永华和他作个伴。每天早上,我弟弟就像个小间谍似的跑回家向姥姥汇报,晚上又听见福泉哭了、福泉又说梦话了等等。
福泉老爷去世后的第五天,福泉的妈妈才从东北赶回来。那天接福泉妈妈的车子直接停在了姥姥家门口,福泉的妈妈看到家里人都在大门口接她,红肿的眼睛里又涌出了泪水。车门一打开,姥姥赶紧上前去扶她,福泉的妈妈双脚刚一着地,就一下跪在了姥姥面前放声痛哭,那哭声让人心碎。
福泉的妈妈在老家住了七天,处理完家里的事情后,就带着福泉回东北了。他们走时,我和弟弟都不知道。那天下午放学后,我和弟弟去找福泉,看到他家大门上着锁,我还跟弟弟说可能是福泉和他妈妈串门去了,到了晚上我和弟弟又去了一趟,可他家还是锁着门。当时我心里有点儿着急,回到家,我对姥姥说:“姥姥,福泉去哪了,我和永华都去了两趟了,他家咋还锁着门啊。”开始姥姥没理我,我把声音扩大了分贝又重复了一遍,只见姥姥叹了口气说:“唉!福泉跟着他妈妈回东北了”,啊!我和弟弟一下都傻了。姥姥说:“她娘俩走时,我心里也不好受,我也舍不得福泉,可他留在这儿也不是个常法(办法)。下午是你三嫂送他们去城里的,你三嫂回来给我说,走时福泉说一定要到学校去看看你们,他先到了永华的学校,又去的你那儿,去你那儿时,正赶上你们下课,可福泉又怕看到你,他就在学校外面等了一会儿,等你们上课了,他才进去,福泉在你教室的窗户边儿偷偷地看了看你哭着走了。。。。。”,听姥姥这么一说,我和弟弟都呜呜地哭起来。那天晚上我的脑子很乱,因我们家到处都有福泉的影子,吃饭时福泉一直坐的凳子,以后就“退役”了。福泉第一次和我们挑水(担水)的情景一遍一遍地在眼前重复着。那是福泉心情好了以后到我家去玩儿,姥姥让我和弟弟去离家约三里地的西井里打水,我和弟弟拿着扁担提着两只水桶刚想走,福泉正好进院门,他不解的问:“大辈儿姨,你们干嘛去啊!”我说:“去西井里打水,”他用诧异的目光看着我和弟弟,他犹豫了一会儿说:“我和你们一起去”当我们三个来到井边时,那儿早已排起了长队。他说:“咋,打水还要排队啊!”我说:“嗯,每天都这样儿。”因我们那个村是出了名的苦水村,打出来的地下水又苦又涩连牲口都不喝,一个一千多人的自然村从东到西四公里只有六口能用的水井,并且水都很浅,我们打水有固定的时间,早上和傍晚,因只有这两个时间,水量大水质好。大约过了几分钟才挨到我们,排在我前面的人看到我和弟弟,就用水桶在井里使劲摆了几下,装满水后又在水里把水桶用力沌了几下(这样井里的杂物就不会到水桶里去),他把水桶提上来后直接倒在了我们的水桶里(自从我和弟弟抬水以来,就一直享受这种待遇,我也不知为什么,不知是大人们看我和弟弟太小了,怕出意外,还是因姥姥在村里的威望起的作用。),我和弟弟刚想抬水桶,忽然两只大手一下把水桶提走了,我一看原来是福泉。福泉在前面提着水桶,我扛着扁担和弟弟在后面跟着。突然,我心里有了一种羡慕起有哥哥的同学来,当时的想法很简单,因哥哥可以去替你承担你担负不起的家务与责任。因福泉从来没干过力气活,刚走不远就累的满头是汗。我和弟弟赶紧跑过去,我说:“福泉,咱们还是抬着吧!”福泉笑着说:“不用,你把扁担给我,我挑着试试。”我把扁担递给他,他接过扁担,把铁钩挂在水桶提系儿上,挑起水桶就走。挑过水的人都知道,挑水时身体与扁担之间有一种特殊的节奏,如果掌握不好,水桶里的水就会晃出来。第一次挑水,福泉还掌握不了其中的技巧,水不断的从水桶里跳出来。看到这种情景,福泉加快了步伐,可他走的越快水桶的摆动幅度就越大水撒出来的就越多。福泉歪歪扭扭地挑着水在前面走,弟弟在后面咧着嘴的笑,福泉听到我弟弟的笑声,突然停了下来,他慢慢的把水桶放在地上,我和弟弟赶紧跑了过去,还没等我和弟弟反应过来,只见他一把抓起弟弟的胳膊把弟弟举起来,用头顶着弟弟的肚子,嘴里不住的说:“我让你笑我,我让你笑我。。。。。。。”弟弟只好向他求饶,弟弟说了足足够一箩筐的好话,福泉才把他放下来。我们在路上歇了四五次,才把水挑到家,到家里时,每只水桶里只剩下了小半桶水。从那以后,挑水的人群中多了一个高大的身影,那条通往西井的小路上也多了一串新的印记。
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烙“大饼”,西屋里弟弟的哭声让人听了心疼。他和福泉的关系比我还要近,福泉一有空就骑车带着他到处去玩儿,弄的我一到吃饭的点儿就满大街的找人。记得一次,弟弟告诉我一个有关福泉的秘密,那是福泉刚来的第一年的冬天,邻居胖舅妈给福泉介绍了一个邻村的姑娘让福泉去见见,胖舅妈催了福泉好几次,福泉总说有事,一直拖着不见。一天胖舅妈又来找福泉,福泉觉得如果再不去见有点儿说不过去了,就答应了胖舅妈,说到傍晚的时候去见。胖舅妈见福泉答应了,高兴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。到了傍晚,福泉又来找我弟弟说要带他去玩儿,出村后弟弟觉得有些不对劲儿,就问福泉去哪儿,福泉笑着说:“小孩儿别问这么多,到了就知道了。”他们刚到邻村的村头,弟弟就看见胖舅妈站在路边往这边瞅,弟弟一看见胖舅妈心里就明白了,因她是我们村出了名的媒婆,就是在周围几个村也小有名气。胖舅妈看见福泉带着我弟弟来的,脸一下就变形了——长了两公分。到了跟前福泉一看胖舅妈那副尊容,赶紧笑着说:“姥姥,你早就来了。”胖舅妈用力的从鼻腔里挤出一个字哼了一声。一会儿那位姑娘如约而至,胖舅妈看见姑娘往这边来了,远远的就迎了过去。见面后胖舅妈拿出了她看家的本领,说的唾沫星子乱飞。和那位姑娘一起来的还有一个女人,说是那个姑娘的堂嫂。胖舅妈“表演”完后,说有话要跟那个姑娘的堂嫂说,拉着我弟弟和那个女人走了。当我知道这件事情,已是两天后的事了。那天下午,放学后我正路过福泉的家门口,看见胖舅妈从福泉家出来嘟囔着说:“有什么了不起啊!你个煤黑子,我这一大把年纪了,我何苦啊!不是为你好吗?你说不愿意就算了,干嘛还要带着个小尾(读yi)巴去,让人家说我给她介绍的是个带孩子的二婚,你破坏了我的名声,你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。。。。。。。。。。。”听到这些,我心里暗暗地发笑,这下福泉把胖舅妈的财路给挡了。自那件事以后,胖舅妈歇业了,几天后福泉去我家找我弟弟又说带他出去玩儿,弟弟条件反射似的先问他去哪儿,去干嘛?福泉看着我弟弟那小大人似的可爱的样子,咧着嘴一个劲儿的笑。
自福泉走后,我们的生活又恢复到了从前,很长一段时间我和弟弟都像丢了魂儿似的,放了学也不只该做些什么,有时我还会出现幻听。当时我和弟弟谁也不知道福泉家的地址,记忆中只知道他家在东北离我们这儿很远,那儿很冷。那时的通讯不像现在这么方便,我们整个村子里没有一部电话,一般与远方的亲戚朋友联系都是用书信的方式,如果有什么特别急的事情就去城里发电报。福泉走后,我们家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,姥姥在福泉走后第二年的十一月五日去世了。姥姥走后,我和弟弟回到了父母身边,从此和老家的联系也少了,有时候老家来人时,妈妈都要问问福泉的情况,那是福泉走后的第四年的春天,三嫂到我们家来,她说:“前两天福泉写信来说刚结婚,家里情况都很好,让咱们放心,他还说,他很想燕子和永华,有空让咱们去他那儿。。。。。” 那天晚上,听到福泉结婚的消息,我和弟弟都格外的兴奋。弟弟还偷偷地跟我说:“姐,你说福泉现在再带着我去相亲,人家还会不会说他是二婚啊!”我和弟弟对视了一下,我俩笑的都流出了眼泪。笑过之后我说:“永华,我有个想法,我想等我们大学毕业了或参加工作之后咱们一起去看福泉。你从现在开始别再贪玩儿了,好好学习,福泉要是知道咱俩都考上大学了,还不知道高兴成啥样呢!如果见面后福泉认不出来,我就自报家门,我是大辈儿姨。”弟弟接着说:“姐,到那时我要让福泉买辆新自行车带着我出去兜风。”有了这个约定,我和弟弟学习起来更努力了。后来我和弟弟都考上了自己理想的院校。因心里始终有一个未实现的愿望在昭示着自己,所以在求学的那几年,我和弟弟都非常刻苦。当时脑子里想的也很简单,只要我们大学毕业了就可以去看福泉。可真到毕业后,一连串的事情接踵而至。直到2001年的夏天,那天是个周末,弟弟和我商量着想去看看福泉,弟弟说:“姐,这么多年了大家还一直没有见面,不知他现在过得怎样。”我说:“以前咱妈还经常提起福泉,我也有好长时间没听见咱妈说福泉的事了。”我们正说着,妈妈从外面回来了。当我和弟弟把去东北看福泉的想法告诉妈妈时,妈妈的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,妈妈一边擦眼泪一边说:“燕子,永华,我不再瞒你们了,福泉已经没了,去年冬天福泉骑摩托车在上班的路上出了车祸,当场就不行了,现在孩子跟着她奶奶过。我一直没给你们说,是怕你们伤心,怕你们接受不了.。。。。。。。”啊!什么?妈妈的话惊的我和弟弟半天没合上嘴。
我简直不敢相信这是事实,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,这个打击太大了,我以前总在想,一年两年不见十年八年不见都没关系,我们总会有见面的那一天。可让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是,现在福泉和我们竟是阴阳两隔,这太残忍了。这件事对我和弟弟的打击太大了,这件事情也改变了我和弟弟的工作和处事方式。人在世间瞬息万变,人有长远的规划固然是好,但实现小的目标更重要,做任何事情都要给自己留下可以弥补的机会。自那以后,每到春节贴对联、祭祖先时,我的心都会阵阵作痛,我的脑海中还会出现儿时和福泉在一起的场景。
散落在地上的这张照片是福泉回老家的第一年冬天照的,我没想到这张照片竟成了一张遗照。以前,我也看过相册,可从来没有发现这张照片,可能是这张照片被压在其它照片下面了,如果相册不掉在地上,可能还发现不了。我捡起福泉的照片,心里一阵酸楚,泪水一个劲儿地往外涌,直到最后放声痛哭了一场,我才觉得舒服了很多。我用纸巾轻轻得擦了擦照片上的泪水,把照片放在了影集的第一页。因头疼的厉害,我把相册放回原处后,一下倒在了沙发里紧闭着双眼。我不知道天堂里有没有车来车往,我只能在心里默默地祝福泉在天堂一切安好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