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子的深处,一户围墙上长着几棵墙头草的人家的大门两侧贴着两张黄表纸。糨糊涂在黄表纸的中间,没有黏在墙上的纸角在风里抖动着,轻轻地拍打着墙壁,发出"哒哒"的轻响。
红色砖墙墙头的砖缝里的有几棵枯黄的墙头草,在风中瑟瑟得抖动着。一根草秆已经折断,搭在另一根草秆上,而这根草秆在风中摇摆的厉害,仿佛在努力地抗争着什么。这又有什么用呢。花总是要谢的,人总是要老的,每到秋季,草也总会枯萎的。世上虽然是美好的,或许世上还有许多让要走的人难以割舍的东西,但不管是什么,总也摆脱不了大自然的规律。站在墙角下,仰头看着墙头草,不由地想,其实在死亡面前人与这墙头草有什么区别呢。走就走吧,只是希望少留些遗憾。
记帐先生
一双苍老的手。手上的皮肤就像嶙峋的老树皮。右手捏着毛笔,左手轻轻地按着白纸。右手将笔在墨水瓶里蘸了蘸,在白纸条上写下"XXX千古......"。一张写完后,右手将笔放在笔架上,双手轻轻地将挽联提起,目光越过老花镜的上沿投到那几个字上。感觉比较满意,就将写好的挽联放到旁边,再铺好一张裁好的白纸,右手又将毛笔拿起来。笔停在了半空,记帐先生在思索下一条挽联该怎么写。
死者的家人将一盘点心放在记账先生的旁边。记帐先生从盘子里拿了一块点心放在嘴里,一边嚼着,一边说:"活着的时候,能多吃点就多吃点吧,XXX是再也吃不着喽。"他那干瘪的嘴唇在一张一合的活动,没有一丝表情的脸上的皱纹像一条条虫子,随着他的嘴巴一下一下的蠕动着。这时有人递过来二百块钱,记帐先生拿点心的手在棉袄上擦了擦油,将账簿打开,一边写着一边念叨着,"XXX的侄子送来二百......"
长明灯
在走了的人的遗体前拉了一条白幔,在白幔前面又摆了一张小方桌。走了的人的家人在小方桌上摆上走了的人的牌位,贡上了几样点心,几样水果,又找了一个大白瓷碗,在白瓷碗里倒满花生油,将用新棉花搓成的灯芯点着。长明灯亮了。
长明灯的花生米大小的火苗在寂静里燃烧着,偶尔发出"噼里啪啦"的轻微响声,这轻微的响声在家人的沉默中显得异常清晰。人走了,长明灯亮了。按照习俗这盏长明灯是要跟走了的人一起走进坟墓的。长明灯不仅要陪伴走了的人走过最后的人间历程,还要在黑暗中伴随走了的人走上归去的路,直至油尽灯枯。其实人若是在油尽灯枯的时候才离去是一种幸福。长明灯啊,你慢慢地燃烧吧,希望你在为走了的人照亮归去的路的同时,也能为走了的人消解他心中万般的惆怅、无奈与寂寞。长明灯啊,你慢慢地燃烧吧,希望你灯火长明!
祭奠
在摆放长明灯的小方桌的两侧,跪着走了的人的儿女子侄们。戴着裹头,披着孝衣,穿着白鞋的儿女子侄们用哭声表达着对走了的人的眷恋,用哭声迎接前来悼念的人们,用哭声为前来悼念的人们送行。红肿的眼睛,嘶哑的声音,使周围的空气更加的凝重。前来悼念的人在灵前行过礼,从小方桌旁的那一刀黄表纸里拿了几张,用长明灯的火苗点燃,放在小方桌前的泥罐里,再行礼,并叮嘱走了的人的亲属,节哀顺变。
伤心的泪水和悲痛的心情,并不能挽回亲人的生命。人活着的时候将应该尽到的责任和义务做好了,就足以问心无愧。如若不然,哭的声音再大,仪式再隆重有什么用呢?无非是做给活人看的样子而已。纸盆里的纸钱燃得很旺,红红的火光,映在每个人的脸上,也照亮了孝子孝孙们内心深处的每一个角落。
悼词
村子里最为德高望重的人在为已走了的人宣读悼词,语气虽然沉重,可走了的人毕竟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老农民,没有什么丰功伟绩,甚至连字也识不了几个,一辈子只是在田地里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挥动着锄头,在家里含辛茹苦地养育儿女,老了再帮儿子们带带孩子的老实人,因此悼词的内容空洞乏味。这就像历史从来不会记住这些老实人。
但人们永远无法忽略这样一个事实:人类的繁衍生息恰恰靠的是这些平凡的老实人。他们在默默地养育着子孙后代,默默地在田野里耕耘收获着,默默地践行着那些圣人们自己都不太可能做到的金口玉言。有时候感觉一个民族真正的脊梁恰恰是这些极其平凡的老实人。历史书上虽然不会记录下这些老实人,但在时间的长河里他们每一个人都是一座丰碑。
坟墓
凄凄的草,萧萧的落叶,一座座坟头,一块块冰冷的墓碑,在其中间的一座新坟前,人们把坟墓的口打开,将骨灰盒放进墓里,再将长明灯放在墓里,再将墓口封死,最后将一块青石的墓碑树在坟前。一个在世上行走了几十年的人走进了最终的归宿。
离开墓地的时候,回头看看那块冰冷的墓碑,走了的人音容宛在......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