52.40米的牵挂凝视古桥,并被古桥凝视,是一种幸福。为享受这种幸福,我点燃了自己的一炷心香,还趁便带来了两脚夕照。
桥无言。只有桥头的皂角树、女贞树和许多不知名的灌木林丛,迎风抒发着自己的情绪,旁若无人地与桥下梦呓似的江水轻声呼应。
我曾仔细读过桥的有关材料,知道这是一段隐匿在深山峡谷中的物化的历史。然历史已被删繁就简,抽象出来不过就是一个几何图案,不过就是三个圆弧顶起的一个朴素的平台罢了。平台修长、阔直、规整,像一条横空平伸的肌肉隆起的胳膊。胳膊两端紧紧抓住悬崖峭壁、绿野青山,蜿蜒起伏的驿道从那里带子般地伸入翠微深处。胳膊中间则跑得了人,走得了马,行得了日月,载得了春秋……
就这样,江流在桥孔下急一阵、缓一阵地淌过,日子在桥面上重一脚、轻一脚地迈过。胳膊上走过了明,走过了清,走过了民国……至20世纪80年代人民政府将其列入省级文物保护对象,再到我们这些探视者将21世纪的问候捎到桥头上时,石桥已是近四百岁高龄了。风雨虽已剥蚀了其容颜,时间也为它织起了苔衣,但它腿不软,腰不弯,“向前敲瘦骨,犹自带铜声”,身板仍然硬朗。不过,一个被长久冷置的生命,总会对后人的来访保持着宠辱不惊的沉默,因而那些被磨得发亮的石板以及石缝间丛生的凄迷杂草,都是十分地淡然,淡然得竞只愿留下一抹斜阳而不肯保存游览者的半只鞋印。
但我依然对它满怀敬意。我深知它什么都可以忘记,但决不会忘记两个人,一个是古代人葛镜,一个是现代人茅以升,前者是桥的缔造者,后者是桥的知己。桥孔上倒垂的如帘古藤,岁岁悬挂的正是这一份苍绿心事。
当年,平越麻哈江是云贵通往湖广、京城的古驿道必经之地,因行人只能浮舟以渡,常被山洪激流吞没,向被视作畏途。明正德三年(1508),大哲学家王阳明被贬贵州龙场(今修文县)为驿丞,路经这一带时,就曾题诗:“鸟道萦纡下七盘,古藤苍木峡声寒。境多奇绝非吾土,时可淹留是谪官……”这里的奇险鸟道,令人胆寒的峡江激流,已在远来谪官的心中留下了重重一笔。自此六十年后,平越卫(今福泉市)人葛镜宦游归里,叹关山之难度,悲失路之行人,决心修桥利民,以济往来。据《平越直隶州志》等史籍载:明万历年间(1573—1619),葛镜始修于麻哈江上游,未成即塌,人称“上倒桥”;复修于下游,桥虽成却再被洪水所圮,人称“下倒桥”。虽屡建屡毁,葛镜仍矢志不移,表示“吾愿罄竭家资,以成此桥”,并作歌自誓:“亘石昨庆桥成矣,江流湍急桥复圮,持一片心盟白水,桥不成兮镜不死!”于是变卖家产,广寻工匠,重勘水文,另择桥址,垒基于渊,砌墩于礁,横空以索道运料,立木以悬梁架拱,尤其是巧借地形,将西岸桥礅垒于峻崖削壁之间,那方寸之地皆由工匠千锤万錾凿出……待全部峻工,历时已三十余年矣!葛镜也因殚精竭虑,积劳成疾,不幸于桥成后次年亡故。时云贵总督张鹤鸣路经此桥,嘉镜之行,怜镜之死,曾亲题“葛镜桥’三字刻石于桥头,并撰《葛镜桥碑记》云:“夫镜一匹夫耳,非有陶朱、猗顿之富,建桥一念,至死不移,计费不下五六千金,前后三十年,功始成此,其从容乐善,不吝不倦,岂世俗人所能企其万一者!”
“不吝”者,慷慨之义也;“不倦”者,奋斗之志也;“从容乐善”者,古道热肠之美德也。正是这精神,这意志,这美德,使得麻哈江之驿路“古道”,新添了一段“热肠”——一段跨水担山,连结东西两岸的“热肠’。由此,古驿道的脉络得以贯通,天涯断肠人的愁怀得以慰藉,祭祀的香火得以在桥头缭绕,联翩的美谈、佳话得以在民间传扬。
葛镜桥俗称“豆腐桥”,一方面是因为所用料石皆方整均匀,状似豆腐,另一方面也缘自于一则遐迩皆闻的传说:时在福泉山修道的仙人张三丰,感念葛镜为修桥而呕心沥血,形容枯槁,遂托梦平越城内百姓每家磨豆腐一箱置于门外,令山神土地星夜运往江边工地备用。张三丰亲自化豆腐为科石,助其在洪水到来之前将桥建成。
传说虽属子虚乌有,历代文人题咏却是实在而又拥挤。云贵总督张鹤呜立马桥头,赞它是:“英雄万代沧桑改,功德千年姓字题。百尺长虹摇碧影,九溪烟霞带晴霓。”贵州巡抚郭子章望空遥拜,赞它是:“麻哈江头锁碧波,知君几度布金多。三春重压雷霆吼,万里如从枕席过。”崇祯年间平越举人戴崇召青衫竹杖,荷酒而来,赞它是“三十年持一志,再挫竞成功,安得希贤者,专精似葛公。”明末清初著名诗僧钱邦芑芒鞋破钵,踏歌而至,赞它是:“五丁凿险支飞阁,八柱凌空架玉虹。走石秦鞭今始见,驱神夏铎此为雄。”还有民国年间的丁尚固,朱扶枢、刘增礼等多位骚人墨客为之慨然挥毫……桥的结实韵脚,响亮地押在了山水的腰部,历史的舌端。于是,桥头又便有了“三元阁”的建筑,有了“葛镜庙”的钟鸣,有了踞崖而立的诗碑,有了慕名而来的野树杂花的安家落户。
抗日战争时期,唐山工程学院与北平铁道管理学院相继内迁福泉,曾一度合并为国立交通大学贵州分校,史称“平越交大”。自1939年春至1945年春,交大师生的琅琅书声在福泉上空一响六年。葛镜桥就在县城近郊2.5公里处,它既是交大师生散步流连的好去处,又是他们实习的好课堂。同是修桥铺路人,相逢何必曾相识,交大师生与葛镜桥有着一种近乎天然的联系。师生们平时以书为桥,闲暇时则以桥为书。一边是铁肩担道义的古代名桥,一边是妙手著文章的现代学子,两方面的遇合,便生动了许多朝晖夕岚,炎夏寒冬。因此,当茅以升博士踏上葛镜桥时,不啻是一座津梁对另一座津梁的造访,一副热心肠对另一副热心肠的叩问,一个伟大人格与另一个坚韧灵魂的跨时空对接。茅以升凭栏而立,俯视激流,仰首关山,不能不想起另一座桥——那在杭州由他亲自设计建造,又由他亲自指挥炸毁的钱塘江大桥。那座长达1453米的当时中国最大的铁路公路大桥,是他多年心血的结晶,但为不致落入侵华日寇之手,刚出世还不到四个月的大桥,就于1937年12月23日被他忍痛含悲地炸毁了。茅以升的丧“子”之痛在这里得到了些微补偿,他把对于彼桥的牵挂移系在此桥身上了。于是,他多次带领学生来这里测算,测得桥长52.40米,桥宽8.50米,桥高23米,最大孔径为19.62米,其余两孔为11.30米和6.26米,并用现代力学原理分析其结构,得出的结论是:桥之“各孔静荷载与对称的活荷载”,抗压均无问题,即便是10吨重型汽车通过,也可安全无虞。茅以升为之叹赏有加,敬佩地把它写进了日后出版的《中国桥梁技术史》一书,说它“坚固耐久”,“雄伟壮观”,称誉葛镜是“家族独资建桥”的楷模,历经“几毁几建,从失败中吸取经验,完成了桥的技术史的改革”。
还应该记住当时交大的另一位教授——郭忠忱博士,他在指导学生进行应用力学数值计算时,严格要求必须精确到小数点后三位,否则该题即判零分。他的一句口头禅是:你不能等到桥出了质量问题才来检查小数点是否计算有误……
如今,公路桥、铁路桥的相继兴起,早已取代了葛镜桥的位置,络绎于途的商贾行旅早已被置换成了零零星星的牧童村姑。桥头建筑已荡然无存,古桥日夜面对的不过是苍苍幽壑,寂寂浪波。但它依然坚守着,坚守着一个朴素的承诺。52.40米的牵挂,被延伸到了天南海北,甚至异国他乡。我曾有幸读到原美国纽约市立大学史德顿学院张以桢教授的诗文——那篇发布于20世纪90年代的《蓝桥春梦忆平越》。张先生在诗中说:“久别班门情未消,云山怅望嗟途遥。登楼怀念南城口,渡海相思豆腐桥。”又在文中说:“虽然我在纽约已经住了二十多年,而在平越生活不过短短四年,但脑海中平越印象之深,却远远超过现在的纽约。我对平越印象最深刻的景点,计有两处:一是南城门外的坡道,一是南郊的豆腐桥……我在加州小住时,常到金门大桥去玩,至于Verrazano大桥,更是我的‘家常便道’。金门大桥是红色纤细的桥,柔美却显得软弱。Verrazano大桥是蓝色粗壮的桥,雄壮却有些粗俗。只有我脑海中的‘豆腐桥’才是“情人眼里出西施’的桥,因为它不但雄伟壮丽,风光旖旎,而且具有仙气。豆腐桥是一块一块像豆腐般的石头垒成的,横跨在峭壁深涧之上,淡青微白的光泽映衬着绿树红霞,青山碧水,实在是美得不可方物……”
张以桢先生心目中的豆腐桥,是柔与刚的结合,力与美的化身。我则想起了近年来国内时有报道的坍塌的“豆腐渣桥”。以福泉豆腐桥和那些“豆腐渣桥”比较,论外观,后者不知要光鲜多少倍;论造价,后者也不知要昂贵多少倍,然而论工程质量呢?“豆腐渣”三字已足以揭示个中要义。
桥的坍塌缘于人的理念的毁损和信仰的颠覆。“古道”多被废弃,“热肠”渐已冷却,“古道热肠”早成了尘封在辞典中的遥远记忆。当江边救人也需要先讨论“救溺费”的时候,当途中问路也需要先协议“答疑费”的时候,那些愿意解囊修桥的人能不感到齿冷,那些乐意捐资铺路的人能不觉得心寒么!再者,“过河拆桥”也是我们这个民族所一向反对的,然而却又是近年来一些人所热衷于蛮干的,拆古城墙,拆古寺观,拆古民居……一面是辛辛苦苦的建设,一面是大大方方的破坏,人们在憧憬着、创造着明天的同时,却把昨天的许多美好的东西连同其记忆给大方地扔掉了。记得伍尔芙说过,“生命的部分根基在于记忆”,董桥也说:“不会怀旧的社会注定沉闷、堕落。没有文化乡愁的心井注定是一口枯井。”然而我们中的不少人恰是松动了这个“根基”,或者正在冠冕堂皇地干着“刨根”的差事和制造“枯井”的差事。我们还会继续打造新桥,打造各种有形的和无形的新桥,但是很难设想,一座缺少文化道义和精神主轴的桥梁会把人坚实地导向彼岸。有鉴于此,葛镜桥实在是足以成为“镜鉴”后人的精神坐标的。
作别古桥时,恰逢几个十来岁的学生放学归家,他们所在的乡村小学就在桥头坡顶上。我问:知道这座桥的名称吗?答:知道,叫豆腐桥。又问:知道它原来还有一个名称吗?答:不知道。再问:听说过葛镜造桥的故事吗?答:没听说过。我愕然。就在他们身边的一段历史,每日都要往返数次的一处文物保护胜迹,无论老师还是其家长竟然都没有想到过要讲给孩子们听听
沉默中,我斜倚暮色,向着葛镜桥鞠了一躬,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
